来自 艺术 2020-04-30 05:32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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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春天_艺术家资讯_雅昌新闻

但凡游记,大多都是在旅行当中即兴把当时的真情实感记录下来,也有的是在旅行结束后不久,趁热追忆那一幕幕难忘的镜头。可我写的这篇游记却是二十三年前的那次写生、采风,那个依稀、模糊,支零破碎的桂林之梦。原因很简单,有一日整理画室的书柜,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破旧的速写本,速写本上那山水写生线条的空间中零零乱乱的,用铅笔记下的一些也刚刚还能辩认出来的小诗,让我激动不已,看去竟十分亲切。诗写得不成题,也不讲平仄,有些近似打油诗,还有一些已经字迹模糊,分辩不清,但它记录了那次写生的全过程,桂林的往事就和那青山绿水一起在眼前晃动起来,就有了一种冲动用一根线把那小诗穿起来,于是就有了这篇游记。

一九七九年早春,乍暖还寒,河北美术界一行十几人来到桂林,那时漓江剧院刚刚落成,并附设一个小招待所,我们就在这招待所里下榻。放下行李,迫不及待的跑到江边,薄雾之下,一湾春水汩汩流过,隔江送过阵阵渔歌,我们光着脚丫在河滩上奔跑,像回到遥远的童年时代。一抬头一巨兽在河边站立,巍巍如山,岿然不动,这一定是火车上那桂林乘客一次次提到的象鼻山。我仰望象鼻山,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敬畏之感,这真是大自然的奇迹,大自然这位雕塑师太伟大了,它不但有北魏石雕那粗狂、奔放、流畅的线条;还有西方现代艺术抽象、夸张的造型。形象、凝重、栩栩如生。 我不能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它的大制作、大手笔,使人类显得是那样渺小,自愧不如。它又像是宇宙天穹降临的大象之神,飘飘下凡,来到一湾碧水的漓江边席地而卧,晶莹透明的江水如三花美酒一样醇香绵长,畅饮不起,青山、翠竹、甜歌使它不忍离去。眼前模糊起来,春雨伴着诗句飘飘洒洒的落在我的速写本上:

巍巍石象太贪婪,狂饮不止千百年。

人道漓水醇如酒,醉卧不起在河滩。

来到桂林,话题总离不开刘三姐,《刘三姐》的电影让人魂系梦绕,刘三姐甜美的歌声总是在耳边回响,大家都想见见电影刘三姐的扮演者黄婉秋。那时十年浩劫刚刚结束,《刘三姐》正在热播之中,一日见到一家报纸,新加坡放映电影《刘三姐》连续放映三百多天,座无虚席。谈得越多,想见刘三姐的欲望越强烈,我们同行有一位叫风雷的画家为了想见刘三姐,每日在黄婉秋上班的路边画写生,一连三天,他的每一张写生上那远远的小路上都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子向他走来,那就是刘三姐。漓江上那弯新月伴着他一次次失望地回到招待所。也就在那天晚上,桂林市文化局送来最好的戏票,请我们观看黄婉秋主演的彩调剧《刘海砍樵》。刚刚重返艺术舞台的黄婉秋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演出中去,那个纯洁、聪慧、美丽的壮家小姑娘已经移情别恋,爱上了勤劳、善良的刘海,他们富有挑逗性的对唱使人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人们在舞台上看到一天天更加成熟了的刘三姐。演出结束以后大家争相模仿着舞台上的表演和唱段,不时响起一阵阵笑声,渡过了来桂林后的第一个不眠之夜。

漓江边上有一对歌台,相传刘三姐就是在此和秀才们对歌,刘三姐的伶牙俐齿和智慧的歌声使我们对对歌台产生了许多联想和感叹。我和明堂拾掇好画具,准备画一张油画,把对歌台画下来,对歌台和旁边的竹林画得很顺利,本来这张画就算是完成了,但是我们似乎在对歌台前看到了对歌时的精彩而壮观场面,想象力的闸门大开刘三姐为首的船队也画得很精彩,只是在画莫老爷和陶秀才的船队时突然下起了大雨,加上围观的牧童的品头论足,立刻方寸大乱:

对歌台,好气派,三姐在此斗秀才。如今山在水也在,何不把它画下来?画下来,用油彩,春风阵阵画的快。忽然一阵凉风起,点点春雨滴下来。滴下来,调油彩,水油怎能调得开,画笔画刀一起上,画风多像印象派。印象派,倒也好,只是画得乱糟糟,牧童牵牛背后瞧,挤眉弄眼偷讥笑。听笑声,脸发烧,赶紧收拾笔和刀。画纸随手丢江中,天涯海角随意飘。随意飘,莫忘了,三姐船头远远绕,若是三姐看见了,准的唱歌骂草包。

桂林有一叠彩山公园,那时还不要门票,连日阴雨,游人稀少。白云在山腰缠绕,枯枝破叶堆满石径。露水打湿了衣衫,树枝挡住了山路。拾级而上,一路上竟感到是那样的萧索,早春竟使人感到象晚秋。树枝草丛里散落着残果,山花、野卉已失去了原来的颜色,姗姗来迟的山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开放?登到山腰时竟累得气喘吁吁,山顶的路象天梯似的在云中消失,脚下的浮云若即若离地游荡。阵风把似雨似露地牛毛细雨甩在身上。脚下的苔藓象绿色的地毯,走在上面轻飘飘的,有一点失重的感觉。拾一个草丛里的野果,放在嘴里咀嚼,一开始有一点微甜,之后竟是长时间的苦涩。受了惊吓的雉鸡一声幽鸣从草丛飞入云中。草丛中还有许多说不清楚的古怪声音唧唧呱呱,响个不停,增加了些许神秘感,放眼望去,漓江如练,远山如云,浮想联翩:

叠彩山,路弯弯,枯枝野藤漫无边。

霜叶无奈随风去,脚下白云去又还。

叠彩山,彩何在?为何春来花不开?

石径曲曲通天外,天女何时散花来?

写生之余,同行的一位铁树先生提议去拜访画家兼书法家李骆公先生,没有更多的背景资料,只知道他在天津美院被打成右派后被发配到灵川县文化馆,我们四处打听,找到了开往灵川的汽车,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来到了设备简陋的文化馆,反映迟钝,近似木纳的看门人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我们的心凉了半截,我们又找到李先生的夫人早年和李先生一起留学日本,已在缺医少药公社卫生院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药剂学专家,此时我们方知李骆公就在桂林。我们顾不上吃饭直奔榕湖饭店甲山招待所,在一件窄小的客房里见到了饱经风霜的李骆公先生。李骆公先生早年去日本留学,学习油画,号称黑沙陀,年轻的李骆公举办的几次个人画展在日本产生了很大影响,他放弃优越的生活条件依然回到祖国。刚刚离开灵川县文化馆的李先生此时还是门前冷落车马稀,我们的到来使他激动不已,李骆公突然提起反右时本来已经过关,就是铁树揪住他不放,铁树先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铁树先生一上午马不停蹄,辗转跋涉也许就是要向李先生致歉,在那个残酷的政治游戏中,人们像进了一个变幻莫测的迷宫,在一个个诱人的口号下是很难把握自己的。气氛马上就缓和下来了,李先生向我们谈起了许多辛酸而又曲折的经历,初来农村时李先生常在水田里泡烂了脚,别人插秧插三行,他刚刚插一行半。他常常深感自己在农村是个低能儿,他放牛跑了牛,三天后才找回来,结果扣了他三天工分。李先生兴奋地谈起最近正在探索的一种笔墨浓淡相宜,结构在甲骨文和小篆之间的一种草篆。墙壁上挂满了他的作品,有曹操的观沧海,有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我们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力量,一种自强不息顽强抗争的精神,他为我们每人写了一张书法相赠。不久我收到一封来信,信中有一张书法:知难而进,不容置疑,这是他精心创作的精品,二十多年了,它一直挂在我的画室的正中央,成了我的座右铭。每当我看见这幅作品仿佛就看到那个在灵川县文化馆那破壁残桓的小屋里苦苦求索的身影,彷佛听到遍体伤痕仍在艺海中艰苦跋涉的骆驼扎实的脚步声。

我们到阳朔的时候,那里似乎还是一个小镇,也只有一条小街,街面上也只有一家不怎么象样的旅馆,一日,我们在阳朔公园里写生,刚刚铺好宣纸,突然狂风大作,我们躲进山头的一个亭子里继续写生,雨中的碧莲峰如出水的芙蓉,飘飘欲仙,阿娜多姿,十分入画,一副碧莲峰的泼彩图在胸中涌动,狂风夹杂着树叶、雨点横扫在身上,宣纸在风中舞动,毛笔在雨中挥舞:

山雨欲来风满亭,落叶飘花砚中行。

漫江一池梨花雨,泼湿阳朔碧莲峰。

清晨, 租一木船,十数人漓江雨中泛舟,细雨蒙蒙,浮云若飞。山影迷幻,像是一个个残缺不全的剪影。细雨、薄云、浓雾,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那小木船也象在云中飘飞:

轻舟送我游漓江,蒙蒙细雨山换装。

奇峰和我捉迷藏,时隐时现躲得忙。

稍顷,雨停云稀,山后一竹筏缓缓飘近,船上女孩那桃红上衣在眼前一亮,由远而近的山歌,不由得让人想起斗歌得胜回来的刘三姐和那甜美的歌声:

漓江水流到天涯,山后闪出一轻筏。

阵阵山歌好耳熟,疑是三姐去采茶。

傍晚,天色放晴,一抹晚霞如血,江边的竹林芭蕉绿得透蓝:

夕阳红似火,江水波粼粼。

网如中秋月,撒来一网金。

此时身批斗笠手拿长篙的渔翁也分外精神,一个个撒满的渔网在江面上此起彼伏,伴着晚霞成了一道道亮丽的风景线:

长篙一点船儿轻,漓江雨中趣无穷。

艄公山歌四处起,江心鱼跳声连声。

鲤鱼出水跳进网,提网反觉网儿轻,

鱼儿摇尾戏渔夫,渔夫横眉骂无情。

大概也就是在此时,我第一次见到拉纤,书童山边的江水陡然变浅,舒缓平静的江水变得暴躁狂放,一泻千里,逆流而上的木船举步为艰,船工纷纷下船拉纤。河滩上布满了鹅卵石,船工们趴在地上艰难地挪着一步一步,那手插进石缝里,我想那指头肯定在淌着血,还有那沁人心肺的船工号子,分明是与大自然抗争的最强音。写生结束后我按耐不住激动,写了一篇以拉纤位题材的小说。我一连写了几夜,泪水打湿了稿纸,我把小说寄来寄去,每日苦等着那一封封模棱两可,一会儿让你兴奋、一会儿让你失望的回信,但是小说终于没有发表。我坚持了半年,又写了许多散记,散文。后来全国美展在即,也只好封存文稿,又去画画。

阳朔、桂林之间有三个名镇,兴坪,杨堤和冠岩。扬堤、冠岩我因时间关系没能去,在兴坪住了七天。当时兴坪那家唯一的小招待所,两层的木板楼,招待所的伙食很便宜,每天每人四毛钱,每日两餐,每顿一碗米饭,几根菜叶还有几片很薄的小腊肉片,香得很。但对于我们这些跋山涉水,早出晚归的人也只能吃个半饱。连日阴雨加上山路崎岖难行,我那双不怎么新的皮鞋就破了一个大口子,到后来就已经无法走路。找遍小镇也没有一家修鞋店,还好迟来的春天

招待所床下有一双木拖鞋,无奈我只有穿着木拖鞋去写生。兴坪的小街又窄又长,饱经沧桑,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闪着亮光。木鞋走在石板路上当、当、当、当十分悦耳,一家家店铺,住家就常常有人伸出头来诧异地观望,我的脸立刻红到耳根。到第二天经过时那一张张脸上就有了一丝微笑,小孩也大胆地跺着脚跟在我的后面跑,嘴里还不停地喊着画家、画家画家,我一回头他们就立刻散去,再前进时后面立刻就会响起尾随的脚步声。从第三天起那微笑就变得很自然,因为我们每天出发的时间很准时,那表情里就有了一点点的期待,小孩子也大胆地扯住画夹子的背带不放,执意要看看里面的画。

一日,兴坪大雨,无法外出,那几日画兴正浓,在窗前画对面的远山:

青山隔窗入画来,雨帘如注润五彩。

兴坪处处是美景,写生何须到窗外。

1979年我去桂林写生的时候,我的妻子已身怀六甲,如今我的儿子已大学毕业,分配在北京的一家报社当记者,二十三年前的往事竟象昨天的影子在晃,那一湾绿水,那脚下若即若离的浮云,还有那绿得透蓝的翠竹。后来我又几次去桂林,但是再也找不到以前的那种感觉,桂林变化太大了,我们乘汽艇沿江而上,桌上是美酒佳肴,音箱放着港台歌星的靡靡之音。天瓦蓝瓦蓝,太阳是那样地不知疲倦,没有细雨如帘,没有剪影似的,在云雾中飘来飘去若隐若现的远山,汽笛的奏鸣也似乎要把桂林美景硬拖到现代化生活的纷躁中去。我彷佛更喜欢那黝黑的,有一个小帆布蓬的小木船和那几根毛竹扎起来的竹筏。那从船头飘到船尾的,船家女孩那桃红色的上衣和那从早晨一直唱到傍晚的山歌,还有那和汽笛格格不入的船工号子:

长笛一声碧波开,两岸新楼排对排。

三姐乘舟无归路,摇滚山歌震天外。

桂林,一定会随着现代化的步伐前进,但是我不希望它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工业城市,它既不会赶上上海,也不会赶上深圳,不要在发展现代化文明的同时把甲天下的老本丢掉。我不希望漓江上穿行着汽笛长鸣的快艇,它和那幽静恬淡的山水多么不协调,离开城市的喧嚣,不远数千里来到桂林,难道不是去寻找大自然的本真和天趣吗?

2003年1期《读书人》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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